sdlyzxg 发表于 2026-1-31 09:33:38

趙已然 - 活在1988(南門空間現場)附完整視頻+趙已然視頻合集【分軌WAV+CUE+LOG】



專輯:活在1988(南門空間現場)
表演者: 趙已然
專輯類型: 專輯
介質: WAV
發行時間: 2002
出版者: 河音樂
參與演出:劉效松\武銳\郭龍\張瑋瑋
出品人:韓文超
照片提供:孫志強、柴東新
錄音縮混:曹操
平面:佑玟

【趙已然簡介】 文:顏峻
  趙已然 別名趙牧牛、趙老大。男,1963年1月23日-2021年9月30日,寧夏銀川人,北京老一代搖滾鼓手,在走穴風潮和搖滾運動中成長,並選擇了最卑微的生活方式。近年來曾擔任木推瓜等新樂隊鼓手。極少開口的超級歌手。
  他的歌聲,無論翻唱還是創作,都帶有濃重的布魯斯和西北民歌風格。在這方面,迄今為止,尚未有過任何華語歌手達到過他的境界—— 讓布魯斯和民歌融合得天衣無縫,以至於你寧可相信布魯斯就是西北街頭小伙、六盤山下農民流傳的聲音。他的演唱和吉他技巧同樣民間、隨意而又堪稱精湛,帶有濃烈的滄桑情懷,所謂人生百味,催人淚下,莫過如此。此情可待成追憶,只是當時已惘然,趙已然的80年代老歌不但把他自己的青春變成一場無可挽回的舊夢,也足以凝聚更多人的悲歡離合,將苦酒和熱淚融化成嘆息。

【活在1988——趙已然自白】
  我本該是一名化學教師,陰差陽錯,不幸做了鼓手。十多年來,不求上進,碌碌無為,混跡於狹小的地下音樂王國,沈迷於越來越糊涂越來越荒唐的卡通境地,信以為真地在有限的幾位朋友面前義正辭嚴、斬釘截鐵地鼓吹著『垮到極處』的寄生蟲哲學。從沒有過工作,後以借錢為生。
  後來,我慢慢變成了一個人。只有一雙拖鞋、一只牙刷,住在了農村,且越搬越遠。
  再後來,我笑得有些難看了,因為我越來越沒錢。以至於常常被迫求告家人,艱難度日。
  有一天,我終於發現,磕不動了,再也垮不下去了。我頭天讓酒喝醉,吐了;第二天一早,酒還沒醒,咣嘰,又讓茶給喝吐了。
  那一天,我發現,我的臉特別難看,太難看了。我終於知道,我太不漂亮了。
  我一生熱愛漂亮女人,癡情於不敢面對、不敢褻瀆的漂亮女人,然而我自己卻從沒漂亮過,從沒漂亮過一次。
  我也知道了,在我所追求的自由中,我沒有自由過一次。
  於是,我終於倒下了。
  於是,在深夜裡,在不要錢的燦爛陽光下,在只有神或鬼纔能看得見的微笑或悲痛中,我想起了那些曾經會唱的歌。
  於是今天,被逼無奈,我端正了思想,換了身份,不做鼓手,稍不情願地自覺有些滑稽般地坐在了這裡,懷著年輕時代的美好夢想,准備唱歌。

專輯曲目:
01.寂寞難耐
02.都是我的
03.逍遙自在
04.跟著感覺走
05.我是不是你最疼愛的人
06.吉爾拉+我是多麼想念你
07.北京的金山上
08.詩意
09.回家
10.楓葉紅了的時候
11.月亮代表我的心
12.鄉間小路+踏著夕陽歸去
13.白廟
14.再回首

**** Hidden Message *****

sdlyzxg 发表于 2026-1-31 09:35:44

本帖最后由 sdlyzxg 于 2026-1-31 09:39 编辑

中國內地搖滾男歌手、音樂人,北京老一代搖滾鼓手

趙已然(1963年1月23日—2021年9月30日),別名趙牧牛、趙老大,出生於寧夏回族自治區中衛市,中國內地搖滾男歌手、音樂人、鼓手,中國第一代搖滾音樂人。畢業於陝西師范大學化學系,代表作品為專輯《活在1988》及《我是不是你最疼愛的人》等單曲 ,其弟趙牧陽為知名鼓手,兄弟二人並稱『西北鼓王』。2021年9月30日因慢阻肺急性加重於三亞去世,享年58歲 。
本    名趙已然
性    別男
國    籍中國
出生地寧夏
出生日期1963年1月23日
逝世日期2021年9月30日
畢業院校陝西師范大學
代表作品專輯《活在1988》
別    名趙牧牛、趙老大
職    業歌手、音樂人、鼓手
弟    弟趙牧陽

早年經歷

1963年1月23日,出生於寧夏回族自治區中衛市(原中衛縣)的一個知識分子家庭,中國搖滾音樂人 、歌手、北京老一代搖滾鼓手、第一代搖滾音樂人、鼓手、吉他彈唱歌手。
1980年,考上了陝西師范大學化學系(本科),在學校樂隊,自學學會了打鼓,開始在學校內外演出、賺外快。
1985年,畢業後,工作半年即開始了走江湖的生涯,合著中國草根音樂的拍子一路走下來,歌舞團,劇場,夜總會,卡拉ok,迪廳,酒吧。
80年代末期,他自己組歌舞團各地演出,1989年夏來到北京,參與過的樂隊有:紅色部隊,跳猴子(張楚、謝天笑、王鈺棋、劉文泰)、木推瓜(宋雨哲等)。參加的演出包括迷笛音樂節、每年的紀念小索,兩個好朋友民謠音樂節,798個唱專場等

演藝經歷

2001年,留有北京萬盛書園的現場版CD。
2002年底,在一些朋友的幫助下,趙已然開始公開演出,但不頻繁。有時候唱得好,有時候不,全看他的健康和精神狀態。多數的演出,他要先喝酒。
2003年在馬兒曲民謠廠牌出第一張正式個人專輯。主要曲目有《我是不是你最疼愛的人》、《寂寞難耐》、《白廟》、《楓葉紅了》、《流浪漢》、《北京的金山上》、《有個女孩名叫失意》、《逍遙自在》等。
從2004年到2005年,老大還加入過歌手張楚的樂隊,偶爾去外地演出。

個人生活

趙已然的父親是一位作曲家,後來做了小學老師,母親是秦腔演員。他從小學三、四年級就開始演出——唱歌、跳舞。11歲學習二胡,很快就隨著毛澤東思想宣傳隊巡回演出。1989年,他來到北京,那時候,他弟弟趙牧陽已經是北京搖滾圈的名人,人稱『西北鼓王』。此後他進入地下音樂世界,以鼓手為業,也在南方的夜總會伴奏掙錢。後來他遭遇重大的人生坎坷,顛沛流離,逐漸走向沒落,也不再提起那一段經歷。
除了畢業後短暫上過幾天班,他沒有從音樂之外的地方掙過一分錢。但1998年以後10年的時間裡,他也沒有靠音樂掙到過錢。他生活在地下音樂圈裡,靠借錢和親友接濟為生。幾年的時間裡,寧夏人、山東人,外地的搖滾樂手在那裡出沒,說起來,那地方就叫『院子』,像一個公社,或者破落的家庭。大家都叫他老大,因為他家中兄弟姐妹4人,他排行老大。但也是因為他年齡最大,資歷最老,窮但是驕傲,有貴族的氣派。那時候,他是無數住在北京周邊農村的外地樂手之一,大家都不上班,也沒有人需要他們的音樂。
2002年,他在三裡屯酒吧街南街,野孩子樂隊的主唱開了『河』酒吧,那是北京民謠音樂的中心。老大的朋友圈,是年輕的地下搖滾樂手,也短暫地在『木推瓜』等樂隊呆過;他的同代人,都過上了穩定的生活,已經不在同一個圈子。演出結束了,酒吧只剩下一幫朋友,老大就抱起吉他,唱他唱過的歌。大家被他唱呆了,有人就哭了。都是1980年代的流行歌,內容相當單純,是關於愛情、青春的歌詠和充滿人情味的故事。老大的吉他也簡單,有布魯斯的味道,有西北民歌的味道,但就像他按著琴弦的手指一樣,又靈活又粗糙。他唱的不是那些歌,而是他的生命。所有的苦,所有的美好回憶,他的窮困和悲哀,他的自由的靈魂。

主要作品

音樂單曲
歌曲名稱      發行時間
我是不是你最疼愛的人      1988-1-11
再回首      1988-1-11
我是多麼的想念你啊,姑娘      1988-1-11
月亮代表我的心      1988-1-11
流浪漢      1988-1-11
楓葉紅了      1988
北京的金山上      1988-1-11
跟著感覺走      1988-1-11
寂寞難耐      1988-1-11
有個女孩名叫失意      1988-1-11

音樂專輯
顯示方式: |
專輯名稱      發行時間      詳情
趙已然的Demo集      2014-12-1      
活在1988      2002-10-31      


專輯自白
我本該是一名化學教師,陰差陽錯,不幸做了鼓手。十多年來,不求上進,碌碌無為,混跡於狹小的地下音樂王國,沈迷於越來越糊涂越來越荒唐的卡通境地,信以為真地在有限的幾位朋友面前義正辭嚴、斬釘截鐵地鼓吹著『垮到極處』的寄生蟲哲學。從沒有過工作,後以借錢為生。
後來,我慢慢變成了一個人。只有一雙拖鞋、一只牙刷,住在了農村,且越搬越遠。
再後來,我笑得有些難看了,因為我越來越沒錢。以至於常常被迫求告家人,艱難度日。
有一天,我終於發現,磕不動了,再也垮不下去了。我頭天讓酒喝醉,吐了;第二天一早,酒還沒醒,咣嘰,又讓茶給喝吐了。
那一天,我發現,我的臉特別難看,太難看了。我終於知道,我太不漂亮了。
我一生熱愛漂亮女人,癡情於不敢面對、不敢褻瀆的漂亮女人,然而我自己卻從沒漂亮過,從沒漂亮過一次。
我也知道了,在我所追求的自由中,我沒有自由過一次。
於是,我終於倒下了。
於是,在深夜裡,在不要錢的燦爛陽光下,在只有神或鬼纔能看得見的微笑或悲痛中,我想起了那些曾經會唱的歌。
被逼無奈,我端正了思想,換了身份,不做鼓手,稍不情願地自覺有些滑稽般地坐在了這裡,懷著年輕時代的美好夢想,准備唱歌。




sdlyzxg 发表于 2026-1-31 09:44:34

趙已然:被遺忘的民謠歌手和他失落的三十年
作者劉楚楚

這時,酒桌上的舊日時光就又回來了,那是趙已然還在唱歌的時光。每年的烏鎮戲劇節,張瑋瑋跟老狼等朋友湊到一起,就唱《昨夜星辰》《楓葉紅了》。最近,在溫州,他與小河、萬曉利、郭龍在臺上,唱起『如今那樹上的楓葉紅了』,就像重新回到了世紀初的北京。

今年9月30日,音樂人趙已然在三亞病逝,享年58歲。趙已然身前受到很多音樂人的尊敬,『聽歌不識趙已然,聽遍民謠也枉然』。音樂人張瑋瑋說,『沒有一個人能唱得像他那麼攝人心魄。』但這些年,趙已然一個人生活在北京郊區,被人遺忘了。他的歌始終在小范圍內流傳。趙已然有自己的理想世界,在失落的歲月裡,他懷念八十年代,在時代的遽變中,他選擇退出,他質疑新的文明、科技、商業規則,也讓自己一貧如洗,最終摧殘了他的身體,而他心中的純真年代早已成為歷史。但另一方面,他的頹廢、執拗、坦白,也是他的歌聲如此動人的原因。面對現實的潰敗,音樂是趙已然唯一的寄托。他曾在日記中寫道,『要讓那些善良的人知道:有那樣一種充滿苦難也充滿燦爛陽光的聲音。那個聲音必須是真實的、善良的、美好的。如果有一天我終於要以賣唱為生,那麼,這兩句話應該是座右銘。』

···············

民謠中的民謠,歌者中的歌者
事情是照顧趙已然的回族大姐發現的。9月29日,她在三亞那間清真寺旁的小屋做好晚飯,看他吃完,睡下,就回家了。結果他再也沒有醒來。他是在睡下不久後翻身時導致了窒息。在趙已然去世前四天,一位曾照顧過他的女孩收到他的信息,只有一句,『來救我』 。6月,livehouse主理人張錦燦收到趙已然的一張自拍,照片裡的人形容枯槁,開始訴苦,說自己天天中暑,也沒人給煎藥,他希望張錦燦能幫他在廣州尋位老中醫。張錦燦四處打聽,陷入難題,一個三個器官衰竭的病人,怎麼去另一個城市看中醫?近些年,趙已然活在身體帶來的折磨中。他變得很怕風,窗戶上有樹影子在搖,他覺得那也是風。去年,他在北京的家裡暖氣只停了兩個月,到9月,又燒上了。哪有風啊?朋友們疑惑。有一陣,他來大理,野孩子樂隊給他租了房,他待不住,說透風。他搬了很多次家,想找一個能待住的地方。因為生病,他的吸氧能力弱,為了更好的空氣質量,他從北京避到三亞。到去世前一天,趙已然還在計劃搬家。三亞那邊的人第一時間把消息告訴了痛仰樂隊的主唱高虎——趙已然在那的房子是高虎給租的。高虎和幾個老朋友跑到音樂人張瑋瑋家,他們走到陽臺上,從中午坐到天黑,反復聽趙已然的歌。張瑋瑋心裡難受得要死,『錄音質量真是不行啊,錄下來的也不是他唱得最好的狀態。』在他的記憶裡,曾經有一種無與倫比的現場——在演出後的酒桌上,趙已然抱著吉他給朋友們唱歌,『沒有一個人能唱得像他那麼攝人心魄。』步入中年的張瑋瑋早已戒煙戒酒,那一天,他從家裡翻找出幾瓶存酒,點了好多煙。接到張瑋瑋的電話時,音樂人宋雨喆正驅車去山裡,准備新歌的錄音。聽完電話,他把車停在路邊,緩了一會纔定住神。有一陣,宋雨喆總感到,自己可以在某個關頭救他,『但也許是我的錯覺,我辜負了這點。』


在主流的音樂史裡,趙已然不是個顯眼的名字,但在搖滾圈,他享有特別的尊敬。那些知名樂手都稱他『趙老大』。趙已然是西北人,1963年出生於寧夏回族自治區中衛市,1985年,大學畢業後,他開始了一種非職業歌手的江湖走穴生涯,在夜總會、迪廳唱歌,辦舞會。80年代末,他來到北京,趕上了中國搖滾樂創作力最旺盛的時期,除了唱歌,他也在很多樂隊擔任鼓手。但是,最讓人難忘的始終是他的歌聲。你只有親耳聽到,纔能明白那種魔力是什麼。很多個演出結束後的深夜,人們圍坐起來,開始吆喝『老大』唱歌,就好像一個隱匿的高手終於登臺了。現在回頭看,那可能是他一生中最璀璨的時刻。後來,朋友們不再年輕,或者離開北京,或者成家立業,過著安穩的生活,而趙已然則一直獨居在北京郊區的平房,似乎被人遺忘了。在網絡搜索趙已然,你會發現他只出過一張現場錄音專輯《活在1988》,唱的是經典流行歌曲,但在趙已然的演繹下,這些歌曲被賦予強烈的情感,像要穿透你。趙已然長了一張皺縮的苦臉,頭發像草一樣炸開,他的聲音是從他的身體裡長出來的,有人說,那是粗糙的、老樹皮一樣的嘶吼,『唱到低音你甚至能聽到痰在他被煙熏黑的喉嚨裡發出聲響』。『他的斷句方式特別厲害,因為他打過鼓,他是像老派鼓手那樣去做拍子,他是把一個人的所有得失、成敗、愛恨,全寫在身上。』張瑋瑋說。在很多音樂人眼中,趙已然的歌唱,是民謠中的民謠。音樂人小河曾說,如果當制作人,他第一個要做的就是趙已然。張瑋瑋說,趙已然是一個紮紮實實地在生活中唱歌的人,『他就在你眼前生根,把心裡所有的善意、愛,他的失落、頹廢,「啪」就丟在你跟前。在那麼一個頹喪的時刻,他把我們每個人心裡都有的脆弱、失落連在一起,這就是民謠該有的樣子。』


活在1988
張瑋瑋第一次聽趙已然唱歌是1999年,趙已然36歲,張瑋瑋22歲,剛剛來到北京。那時他還很年輕,卻聽懂了趙已然的失落,有一回,聽著聽著,胸口有一股熱流往上湧,張瑋瑋突然回過頭抱住身後的一個男人。他知道那種沮喪是什麼,也知道那種沮喪遲早會落在他自己身上。老大唱80、90年代的港臺老歌,比如鄧麗君、李宗盛,也唱《北京的金山上》、《楓葉紅了》。

他流傳最廣的一首歌,是《我是不是你最疼愛的人》。他的歌迷唐拉拉後來把趙的版本發給這首歌的臺灣作詞人陳煥昌,對方沈默良久,對她說,這是他聽過最好的版本,他想起了自己最初寫這首歌的感受。趙已然很愛講自己1992、1993年時南下走穴的經歷。那時他游走於閩南安溪的酒店,歌舞廳裡人背景魚龍混雜,但都是他的粉絲,有一個在當地做小偷的小伙子,棄掉了自己的行當,來跟著趙已然彈琴。那兩年,他掙了一百多萬,『全被我隨掙隨花了』,他對朋友說。等他回到北京,又開始一貧如洗。

趙已然唱歌前必須得喝酒。90年代初,在夜總會演出時,趙已然經常演著演著,抱著二鍋頭趴在軍鼓上睡著了,『別人一腳把我踹醒,倒在地上』。2000年,趙已然在霍營的家像個搖滾沙龍,人通常在後半夜散了,宋雨喆凌晨起身回樹村,醉醺醺騎上自行車,有時摔進溝裡,有時跟清早的人起些口角。有一次,宋雨喆在臺上『發瘋』後,渾身是傷,演完,趙從臺側撲過來抱住他,他開始慟哭,趙嘿嘿笑著,『感覺在說傻小子,你禁得住折騰,就這麼折騰吧。』

『我們都認識痛苦,也知道旁人解決不了自己的痛苦。』宋雨喆說。


張瑋瑋會想起老大的悲劇愛情——90年代末,趙有個女朋友,一個像國畫上走下來的美麗女人,有一次,她胳膊被大片燙傷,可能是被平房取暖爐子燙的。他知道趙那時的痛楚,『那你說怎麼辦呢?一個老嬉皮,怎麼能把人留在身邊呢?你怎麼給人提供一個安全的生活?』

也是從那時,張瑋瑋發現,老大想要的,好像跟其他人不太一樣。2002年,好友為老大張羅了一次個人專場,現場錄音制成一張小樣地下發售,名字被他定為《活在1988》。那張CD錄得粗糙,老大本來不想公開發售,開始時他給它起名叫《反面教材》,後來有一次在『河』酒吧,他無意中聽到有人問張瑋瑋,趙老大怎麼樣?瑋瑋說,那是我們的大哥,那個人,就沒活過1988年!他後來說,『我一聽,覺得真是啊,這麼多年了,我真的沒活過那一年』。趙已然懷念逝去的80年代,盡管已經很難說清他到底懷念80年代的什麼。他曾在日記裡寫道:『我停在了那個轟轟烈烈、充滿希望的80年代,我不願意向前走,因為向前走會丟掉很多東西,而那些東西,是我骨子裡喜歡的.......那時很窮,但快樂、充實......』    樂評人張曉舟生於1971年。他記得1988年是自己第一次坐火車。在這趟去往北京的列車上,播著沒完沒了的流行歌和紅歌。當時年輕人談戀愛喜歡去香山賞紅葉,思念一個女孩,就寄一片紅葉。張曉舟最近聽《楓葉紅了》,冒了一身雞皮疙瘩。『但是,純真年代,有很大程度是他自己美化出來的。』張曉舟說,這是他在趙已然身上看到的最具悲劇性的地方。『只不過大家都還有純真,但這種純真本身是有巨大的代價的。中國傳統社會是一個超穩定結構。趙老大迷戀的,是一種情感的「超穩定結構」——一切靜水深流、和風細雨,他在這個安全地帶裡守護純真。』


在《活在1988》那張專輯中,趙已然寫了一段自白:『我本該是一名化學教師,陰差陽錯,不幸做了鼓手。十多年來,不求上進,碌碌無為,混跡於狹小的地下音樂王國.......後來,我慢慢變成了一個人。只有一雙拖鞋、一只牙刷,住在了農村,且越搬越遠。再後來,我笑得有些難看了,因為我越來越沒錢。以至於常常被迫求告家人,艱難度日。有一天,我終於發現,磕不動了,再也垮不下去了。我頭天讓酒喝醉,吐了;第二天一早,酒還沒醒,咣嘰,又讓茶給喝吐了。那一天,我發現,我的臉特別難看,太難看了。我終於知道,我太不漂亮了。我一生熱愛漂亮女人,癡情於不敢面對、不敢褻瀆的漂亮女人,然而我自己卻從沒漂亮過,從沒漂亮過一次。我也知道了,在我所追求的自由中,我沒有自由過一次。』


他拒絕的,是新世紀的一切
趙已然在北京沈寂的那些年裡,朋友們都曾試圖把趙已然往大舞臺上拉,但相繼落敗。

首先是幫他辦專場,但用唱歌掙錢,對趙已然而言是負擔。他早已不願意像早年走穴時那樣去唱歌了。張瑋瑋說:『他唱歌必須是在大家都非常松馳,心意相通的場地裡,誰誰坐在這兒,誰誰坐在那兒……一看,全是我的小兄弟,開唱。他整個那一套,是沒法在大舞臺上去復制的。』

『這本來是我的隱私。』趙已然曾談到他的這份固執,唱歌的時候,『我所有東西都在裡面——我的懦弱,我的悲哀,我的身體不好,我的掉頭發,我的卑微,我的自得……我的好的壞的所有東西別人一眼都看到了,包括我做愛的時候的表情都讓別人看見了——這個東西……至少是屬於跟我特別近的人的。』2006年,張瑋瑋受唱片公司所托跟趙已然談唱片。以他對老大的了解,不能把老大關在錄音棚裡錄,『一定要找個山裡,找來一幫老大喜歡的好朋友們陪他住著,讓他在最舒服的狀態下開始唱歌。當年披頭士他們就這麼錄過。』

地點都選好了,在安徽一間山腳下的空房子,他去跟老大聊,沒成。隔了幾天,一個朋友見了面就質問他,瑋瑋,你怎麼變成這種人了?

『那個時候的地下音樂圈都是這麼看待商業的。其實也很合理,他們要如何突然面對一些過去從來未存在過的方式?那會兒反資本主義是搖滾青年血液裡面的東西。』



2006年底,張瑋瑋與趙已然。由於無名高地快歇業了,北京在發生劇烈的變化。2003年,張瑋瑋去了趟新疆,回來一看,原來『河』酒吧所在的地都沒了,賣給了潘石屹,『河』酒吧曾是音樂圈的一個聚集地。2009年 ,三裡屯南街從地圖上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三裡屯SOHO。『你說人怎麼適應?你說怪誰?』


許多公司都找趙已然出過唱片,但趙已然總覺得是陰謀。他覺得別人都想騙他,把他的東西拿到他不知道的世界裡面,去賺很多錢。音樂只屬於他一個人的領地。有的樂隊去歐洲巡演,想找趙已然打鼓,他也去排練過,但總會為一些細小的不完美而放棄。2005年,他與張楚、謝天笑組了個『超級猴子』樂隊,趙已然擔任鼓手,一年後,他就離開了。宋雨喆說:『老大打鼓會把節奏賦予旋律起伏,他的耳朵好,所以鼓調的好聽,擊打音色也好,在踩鑔和Ride上也有一些獨特的花兒;他打鼓不但好聽也好看,發力集中身體協調,跟他跳舞和興高采烈時一樣的。』也因此,『他後期可能沒那麼容易合作,因為他在思考,在快慢之間無規律的擺動,你甚至得不到持久恆定的驅動,因為他不是在給你伴奏,是在跟你交流。』哪怕是最親近的朋友,也難以合作,小河想給他出錄音室專輯,宋雨喆想和他一起組樂隊,還想給他錄鼓,人都帶到棚裡了,最後都沒成。那寫字呢?有人邀請他開專欄,也有出版社想出版他的日記,但最後,他都會在猶豫中放棄。他的一個歌迷王勝華曾給他做過豆瓣小站,有一天他突然使人把它清空了。2018年,有個記者對趙已然感興趣,趙已然與其聊了8小時的天,到走的時候說,要不,這采訪別寫了吧。他拒絕的,是新世紀的一切。他不會坐公交車,看不懂地圖、洗衣機、冰箱的說明書,電腦也弄壞了幾臺。『(科技)這是有違天道的』,他寫下自己的懮慮,『它們擁有足以摧毀整個地球數十次的巨大能力。』雖然生存經常成問題,但他思考的卻很少是生存問題。王勝華和他同住過,他說,每天早晨起來,趙已然就開始痛苦地思考信仰、哲學問題。現在的年輕人已經很難理解這樣的人,王勝華的侄子10歲那年,見到趙已然,聽到他反對現代化的言論,問王勝華,那他怎麼還用手機呢?王勝華並不接受趙已然關於現代科技的見解,這讓對方有一次氣得快哭了。直到去年,趙已然纔對他說,『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,沒有精進心了。』

十幾年前,趙已然查出哮喘,沒有治療,繼續頹靡的生活,抽煙、生活極不規律。他覺得自己落伍了,這種失落感一直折磨著他,2013年,他寫道,『在北京的地下明星穿上短褲,歪戴棒球帽在舞臺上把自己變成黑人的「說唱」、「硬核」時代,我卻抄起一把琴,唱起了鄧麗君。我為此痛苦極了,這個痛苦持續了幾乎十年。』他也想乾點什麼。2007年,王勝華認識趙已然,每年都聽到他有新的計劃,但一個也沒實現。有時候,他自己坐著,閉上眼睛,嘴裡哼唱,開始想象一個樂隊:這裡進鼓,那裡進手風琴,那裡來小號。他一直在記日記,經常隨手記在紙片上,記錄了很多對藝術、生命、哲學的想法,更多時候,他在左右互搏。後來,很多紙片都丟失了,他為此非常傷心。

除了音樂,他似乎什麼都不在乎。沒錢時,他餓肚子,有時連著三天,只每晚吃一包方便面。他覺得掙錢不重要,身體也不重要,『別人是賣藝不賣身,而我是賣身不賣藝。在我覺來,我的「藝」——唱歌,那是我的魂,而身體則是輔助品,是可以隨便消滅毀棄的東西。』2014年,趙已然診斷出慢阻肺,已是『急性加重期』,對這種病較為准確的形容是:捏住鼻子,用嘴巴含著一根吸管呼吸,吸氣時,把吸管口子捏住一半,呼氣時,把吸管口全部捏死。隨著慢阻肺病程的發展,其他髒器會被累及。很多慢阻肺病人最後會被送進醫院,在一根氣管插入身體後,慢慢吐盡剩餘的生命。

『誰都勸過他。』張瑋瑋說。後來,每當朋友們想勸一個人『再別「燥」了』,就說,『你要接老大的班嗎?』生病後,他拒絕西醫治療,同時積極尋找著傳聞中的老中醫——這是非常耗費能量的事。王勝華給他拍了個紀錄片,片子開頭,是一次最終未果的中醫尋訪。那是2020年5月,北京已經很熱了,街上的人穿T恤,趙穿著羊毛衫與外套,上幾級臺階,已經精疲力竭。不同的朋友曾去照顧過他。『但他很難陪。』2020年,為了療養身體,他搬去三亞,酷暑天,他不開空調、不開電扇,不開窗戶,去住的小兄弟第一天身上就起了痱子。到了病情後期,他的情緒越發難辨,王勝華陪了10天就跑了,『你去探望他一下沒問題,但要你在那兒陪他,你可能不會去。』

有次,王勝華打車陪他去城裡看病,到了,趙已然先下車,王勝華在車上耽誤了一會,司機回頭問,這是你什麼人呀?司機覺得,這人太讓人壓抑了。

2021年初春,趙已然在三亞海邊。輪椅上掛著他喜歡的饢,趙已然後來用這張圖當了頭像 攝影/崔弋鑫

張曉舟說,趙老大不算一個反叛者。他是在意識到新舊兩個時代不可調和的前提下,自己理性地放棄走進新時代。他認為,不用對趙已然過譽,就像不需要對海子過譽一樣。『那個時代追求極致的純粹,那是必然要失敗的,這種失敗有一種光榮,但我們也不能把這種光榮神聖化。舉個例子,海子的驕傲和封閉,都是那個時代的縮影,從農業文明到商業社會的轉型期,在黎明前的黑暗,他把自己獻祭出去——他仍然想把最後的農業文明留住。』


張曉舟提起胡嗎個,他出生於1973年,1999年胡嗎個出了一張唱片,叫《人人都有個小板凳,我的不帶入21世紀》,『趙老大何止是不帶入,他是准備與他的小板凳脣齒相依,以至於小板凳最後長在了他的屁股上。』

『但是,胡嗎個自己很清醒啊,他換了別的方式走入21世紀,他後來是一個著名制片人。』


家人
今年10月,在趙已然老家銀川的追思會上,許多老搖滾人都列席參加,張楚、杭蓋、布衣樂隊、超載樂隊的樂手們聚在一起,給趙已然做了個演奏會。會上,趙已然的弟弟趙牧陽囑咐大家,都不要哭。趙已然的父親年近90,母親年近80,趙已然是四個孩子中的長子。老父親趙相如只站起來說出一句,『謝謝大家』,便不停地淌眼淚。

趙相如是非物質文化遺產『中衛道情戲』傳承人,在趙已然還是個13歲的娃娃時,就跟著他登臺演出。趙相如前陣子查出肺癌,擔心他挺不過今年,親友們想瞞住老大去世的消息,但沒攔住網上的新聞。自從老大走後,父親性格變了,他不再像以前一樣活躍健談。父母疼惜這個從小最有音樂天分的長子,也一向給孩子們自由,這在那個年代並不多見。然而,這種自由生長之後也會在家庭內部帶來壓力。2014年,趙已然住在大妹妹家,這個51歲的孑然一身的大孩子又說想家了,父母希望他獨立,不讓他回去,妹妹便勸父母,『哥哥現在身體很不好。』那是2014年,趙已然的病還沒有確診,只是咳嗽不斷。她記得,當她把母親同意讓他回家的消息告訴哥哥,『他特別高興。』這股高興一直延續到出發那天:一大早,他就開始洗漱、打扮,穿上小妹妹給他買的白底藍花的襯衣,外面套一件風衣,哪怕那已經是夏季了。到家後,年邁的母親給他做飯,照顧兒子的身體,但他常常忽然就鬧起來。很快家裡待不住了,他又決定去新疆埋沙子,一種把身體埋在日照得滾燙的沙子裡,以『去身體寒氣』的民間理療,埋著埋著人就倒下了。醫院直接安排他進 ICU,下了數次病危通知。搶救的那一晚,兩個老人不敢合眼。得知醫生准備給他切氣管,剛度過危險期的趙已然從醫院跑了。趙已然的大妹妹在廈門一所大學教漢語。『他沒有辦法安靜下來。』妹妹說。她比哥哥小8歲,『家人很多時候很難承受他孩子似的心理帶來的纏累。』1985年,趙已然從陝西師范大學的化學系畢業,從西安回到銀川,被分到一個化肥廠的教育科工作,總共乾了半年左右,辭了鐵飯碗,跑去搞音樂,從此過上居無定所的生活。2001年,趙已然要買一套鼓,向妹妹借錢,那時妹妹剛到廈門工作不久,用自己的錢,再借了一筆錢打了過去。由於打錢時她多囑咐了一句,敏感的大哥很快生氣了。到2014年之前,妹妹一直都對哥哥懷有偏見,甚至覺得他是否精神不正常。『我不能理解我哥,是因為我不明白他為什麼這樣。』 2014年,趙已然來廈門。他們已經四五年沒見了,在車站,趙已然的手機沒電,她在車站到處找哥哥,遠遠看到哥哥那一頭標志性的亂發,纔認出是他。『我都不敢相信那是我哥。』她哽咽道,『他太瘦了。』



2007迷笛民謠舞臺。上臺前,老大唱了一會,喊了一句『鷹子!』(弟弟小名),趙牧陽在下面答應了一聲,也上去了。

最能理解趙已然的或許是弟弟趙牧陽。倆人都去了北京,都搞搖滾樂,兄弟倆被稱為西北鼓王。兩人上了歲數後越長越像,一樣的腫眼泡、寬顴骨,同樣反骨。趙牧陽在呼吸樂隊、竇唯的做夢樂隊、超載、蒼狼,以及許巍的樂隊等都打過鼓,在90年代,他參加的最後一個樂隊是鮑家街33號,主唱是汪峰。


2013年,鳳凰邊城音樂節,大雨傾覆,臺上,趙已然閉著眼撥琴,那是音樂的前奏。隨後,弟弟趙牧陽走上舞臺,將雨衣奮力向前橕開,為哥哥遮雨。坐著的人唱《我是不是你最疼愛的人》,大風吹得臺上奮力的兩個人都在飄搖,一同飄搖的還有臺下流著淚的樂迷。這一視頻後來在網上播放達數億次。

趙牧陽組建了家庭,有了孩子,兄弟兩人近些年聯系漸少,到趙已然走前兩個月,兩人忽然回到了過去的某種親密——最後這一年,趙已然常常在微信上,向弟弟妹妹、父母道歉。趙已然擔心父親身體,今年一直很想回家,最後,兩兄弟商量好,讓弟弟先把父親留住,哥哥說,他能夠扛到10月份。牧陽說好,到10月份,我去接你。

他最後橕到了9月29日。


永不天明的舞會
許多事,張瑋瑋想通了,包括自己對老大的無能為力。有朋友聊起,幸虧趙已然2014年從ICU跑了,否則可能挺不了這麼多年。張瑋瑋一直記得,2000年初,在三裡屯南街,趙已然是怎樣穿著上個世紀的喇叭牛仔褲、尖頭皮鞋,大搖大擺地朝他走過來的,『太帥了,他當時都40了!比我現在帥得多!』

『我現在45歲,我活得也沒有當時他那麼開心。老大在我這個年紀,在酒吧裡喝完酒,就對所有人說,來!跳舞!』他一跳舞,整個舞廳就旋轉起來。在趙已然身體還算朗健時,總是以一張咧開的笑臉,成為人群中快樂的源泉。『有些人是20多歲就為70歲活了,而有的人只活在當下的,他要把生命的寬度超過所有人,老大要是過一種明智的生活——他的歌唱出來也就不是那樣了。』張瑋瑋說。

趙老大的生活是很多人沒有嘗試過的生活,包括張瑋瑋自己。好幾個夏天,張瑋瑋在沈悶中度過,他想,那些日子再也不會回來了。2017年,常年在德國和北京兩地跑的宋雨喆回到北京,給趙已然發信息,趙回復過來他的住處定位,『你有時間來看我嗎?』那時宋雨喆已經簽約了德國著名的世界音樂廠牌JARO。2010年,宋雨喆結婚,建立了穩定的家庭。在趙已然位於白廟的平房,他們吃了一頓羊肉,趙已然給他講房子的改造計劃,說想建一個排練室。後來,宋雨喆寫了一首歌,叫《中午-給趙已然》。在歌裡,他問老大,老大,還演不演了?老大說,我呢,就弄個舞會樂隊。他又問,老大,冬天冷不冷?老大說,反正我就看星星,也不覺冷。在人生最後的幾年,大部分時候,趙已然一個人待在院裡,哪兒都不去。每天光吃三頓飯就是一件疲憊工程。夜晚孤獨且漫長,晚上,他看星星,一直看到兩點多纔去睡。


最近,張瑋瑋經常處在一種是否要繼續袒露情感的掙紮中,在臺上,他已經把自己的歌唱太多遍了。做演出,唱歌是職業要求,但每次都把自己暴露在臺上,那種感覺像裸奔,『有時候你在上面掏心窩子,睜開眼,臺底下有人打哈欠,有十幾小節,我整個人就在臺上崩塌了。』 『所以,好多做音樂的人,到最後就是走上了「表演」之路,兢兢業業地工作,也是光榮的勞動。』張瑋瑋說。談話的末尾,他說:『民謠也該結束了吧。我們也該退下了。』

現在,正式演出結束後,張瑋瑋也和朋友們唱老歌。前幾周,他在烏鎮連唱了兩天老歌:『昨夜的星辰已墜落,消失在遙遠的銀河,想記起卻又偏忘記。』這時,酒桌上的舊日時光就又回來了,那是趙已然還在唱歌的時光。每年的烏鎮戲劇節,張瑋瑋跟老狼等朋友湊到一起,就唱《昨夜星辰》《楓葉紅了》。最近,在溫州,他與小河、萬曉利、郭龍在臺上,唱起『如今那樹上的楓葉紅了』,就像重新回到了世紀初的北京。   


參考資料 :

『有話好說』之『我所認識的趙已然』-唐拉拉/東東槍等
顏峻2007年對趙已然的采訪——『結束搖滾生活』   
趙已然日記二校

sdlyzxg 发表于 2026-1-31 09:47:21

別人說:
  趙已然,別名趙牧牛、趙老大。男,約40歲,寧夏銀川人,北京老一代搖滾鼓手,在走穴風潮和搖滾運動中成長,並選擇了最卑微的生活方式。近年來曾擔任木推瓜等新樂隊鼓手。極少開口的超級歌手。
  他的歌聲,無論翻唱還是創作,都帶有濃重的布魯斯和西北民歌風格。在這方面,迄今為止,尚未有過任何華語歌手達到過他的境界——讓布魯斯和民歌融合得天衣無縫,以至於你寧可相信布魯斯就是西北街頭小伙、六盤山下農民流傳的聲音。他的演唱和吉他技巧同樣民間、隨意而又堪稱精湛,帶有濃烈的滄桑情懷,所謂人生百味,催人淚下,莫過如此。此情可待成追憶,只是當時已惘然,趙已然的80年代老歌,不但把他自己的青春變成一場無可挽回的舊夢,也足以凝聚更多人的悲歡離合,將苦酒和熱淚融化成嘆息。
   ——樂評人顏峻說趙老大
  
  
  趙老大住在北京的東五環外,一個夠大得可以讓他打鼓的房子。他剛把房子收拾得更寬敞一些,為了鍛煉身體,他早上會在房間裡做體操。趙老大說他想回去,回到健康的身體狀態裡,他在戒煙戒酒,盡管戒得不夠徹底,現在,他抽的是煙葉,因為它不像香煙有那麼多種香料,而且有個卷的過程會讓人抽得少。而酒戒起來也很困難:『喝醉一次兩次死不了,但會傷著我,醉一次得養一周』。但他說,比煙難戒一百倍的東西他都戒了,這算什麼。
  前幾年,他一直在找醫生看病,結果,這麼多年,見過太多醫生,但一進醫院就迷失。『排隊,填單子,動不動就填錯,看什麼病啊,氣都氣死了!』——趙老大式的幽默。
  他曾讓臺灣的民謠藝人狗毛佩服得『五體投地』。有一次他在酒吧演出,演著演著,看到臺下有人興奮地大喊,喊完就爬到了地上,四肢著地,爬來爬去。倆人就認識了。上個月,狗毛在北京給夫人過生日,趙老大去了生日宴,隨後倆人和一幫朋友一起去了『江湖』酒吧,在酒吧裡,趙老大和狗毛擁抱了又擁抱。
  趙老大多年來有記日記的習慣。甚至有那麼幾年,他把和朋友的短信往來揀有意思的記在本子上。比如有一次他的朋友孫志強(獨立紀錄片工作者,《自由的邊緣》導演)去了新疆,新疆的朋友以一通新疆方式伺候他,他特別high,給趙老大發短信『你來吧,和這裡的老大會會,非常有涵養』。這條短信的時間是『2004年凌晨6點43分』。采訪的時候老大問,有沒辦法直接把短信從手機輸到電腦上,告訴他有的。他說,那太好了,這樣一兩個月我整理一下就可以了。趙老大不懂任何與『高科技有關的東西』。他一直在說,科學是個謊言。到現在為止,看不懂任何洗衣機、冰箱等電器的說明書。老大說現在自己『從革新派變成了保皇派』,討厭新東西,討厭花樣翻新的音樂,討厭科技、科學,討厭電腦,但他有自己要保住的東西,比如說『熱愛』。
  那個本子上還有很多隨手寫下的日記,比如『我的法國夢,我感覺危險就在眼前……』,老大說,他原來一直想去巴黎。早年他喝多了曾說:科特?科本的涅磐是一槍把自己乾死,我纔不纔不這麼傻呢,我的涅磐是醉死在巴黎某個酒吧裡』。而現在,老大哪也不想去了。他也不再寫日記了,以前他曾把那些文字都寫在都寶煙盒上,一堆煙盒,他一直留著。
  2007年中秋節趙老大回了趟家,看到年暮的爹媽,他突然有種緊迫感,『我想趕緊做點事,年齡到了,也可能我玩夠了,也可能書生本性回來了。快死的人了,趕緊做點有意義的事情吧』。
  現在,趙老大在鍛煉身體,戒煙戒酒,並且把樂隊也做了起來。『搞樂隊就是人難找,搞音樂好搞,人不好搞,玩樂隊乾嘛呢,玩到後來就是傷心,最後什麼都沒有』。現在趙老大做的樂隊是『有自己的風格和看法的』,以前他也想過不做搖滾了就去做爵士,但現在他覺得,即使不做搖滾了,爵士也不是他的家。他現在做的音樂就是想要『好聽』的。
   『首先是好聽,不好聽誰聽啊。這麼多年了,所有的樂隊的問題就是不好聽啊。新的老想著怎麼出新怎麼怪怎麼讓別人感覺他不一樣他出其不意。其實更應該好聽』。 這10年來他瘋狂地看電影,很少聽音樂——找不到喜歡的。『很多人聽著的音樂,都不是寫給心靈的。是寫給腿的、手的』。
  這個樂隊剛成立沒多久,也還處於磨合期。『音樂的溝通這個東西你說不成,音樂本來就是語言,你用文字來解釋本身就有誤。比如,外面傳的關於音樂的笑話:樂手喊,把吉他的音色調的再偉大一點,調音師都瘋了。張楚也這樣:鼓能不能打得抽象一點,我直接就瘋了。』
   這段時間,趙老大在幫舌頭樂隊打鼓。『現在僅僅是玩,可能以後他們沒鼓手我也幫他們演出』。中國的搖滾藝人他最喜歡的是小河和吳吞。『我快退休了,退休前應該有最後一搖,這最後一搖我要找兩個人合作,一個吳吞一個小河,然後我就退出了』。
  
  
    
  活在1988
  
  5年前的2002年10月31日,在朋友孫志強的張羅下,趙老大在萬聖書園的醒客咖啡搞了一次個人專場,隨後,現場錄音制成一張小樣地下發售,名字最後定為《活在1988》。唱片裡除了一首《白廟》,其餘都是翻唱作品。其中包括後來已經成為趙老大的招牌歌的《寂寞難耐》、《我是不是你最疼愛的人》、《跟著感覺走》以及新疆民歌《流浪漢》。
   為什麼專輯的名字叫做《活在1988》,趙老大說是因為張瑋瑋(美好藥店手風琴手),是他提醒了自己,纔知道這麼多年來,身上一直有這麼個東西。
  那張CD錄得特別粗糙,老大本來不想公開發售。開始時它有個名字叫《反面教材》,是趙老大自己起的名字。後來有一次在河酒吧,他無意中聽到旁邊桌上的對話:有人問張瑋瑋趙老大怎麼樣,瑋瑋喊,那是我們的大哥,那個人,就沒活過1988年!『我一聽,覺得真是啊,這麼多年了,我真的沒活過那一年』。
  『這二十年,我的生活那麼流離,我所有的情感、我的方式、我的世界觀價值觀都一直在那邊呢。因為後來我在拒絕,我拒絕吸收任何知識,拒絕動腦子,拒絕學任何科技的東西。我把高等數學、四年化學本科都學完了,可到現在洗衣機、空調的說明書我看不懂,也許可以說那些寫說明書的人的文字不好,寫得不准確,但還有一個是:我確實看不懂』。
  趙老大聽到張瑋瑋那麼一喊,提醒了他。他就跟張全(野孩子吉他手)說,『啊,是這樣啊!』在趙老大看來,現在的世界比起1988年左右,大變了。『我在城市裡能不能生存,也可以。我呆在這裡,是因為這裡的藝術,人纔,環境,我喜歡。但現在我越來越看不到聽不到我想聽想看的——我甚至找不到我喜歡的音樂,』。對趙老大來說,這實在不是最好的時代。
  演出結束兩個月後,老大本來想把錄音藏起來,『丑死了!我一直壓著,後來壓不住了,我圈裡人身邊的朋友都有了,小索(野孩子主唱)跟我說西北來的搞建築裝修的那些人差不多都聽到了,那些西北的朋友們去小索家喝酒,喝醉了放什麼音樂都不聽,就聽趙老大的』。張全勸趙老大:雖然各方面條件不具備,但既然都錄下來了,別人也願意聽,不妨拿出來賣吧。後來張全問到專輯名字,趙老大說:定,改成《活在1988》。並且,為了那次演出,他還寫了一段自我簡介『活在1988』——朋友讓他寫,他不知道怎麼介紹自己,就寫了上面這麼一段話,印在海報上。那是個催人淚下的個人簡介。
  在這次演出前,趙老大從來沒公開唱過歌,從來沒以歌手的身份出現在酒吧過。『我一直是鼓手啊,唱歌是我的愛好,是私人行為。多少年來,一直是在朋友家,在酒吧也都是客人都走了只剩朋友的時候,都是1點以後開始』。『河』酒吧那三年是趙老大很開心的三年,有一批人,專門等到12點後來,為了聽老大唱歌。
  2006年,6月,在無名高地酒吧,舉辦了一場名為『中國鼓王兄弟專場』的演出。『超級歌手』趙老大和『西北鼓王』趙牧羊齊聚於此,朋友們全都來了。在這次演出的間隙,趙老大說了一翻話,令人動容:『我從來沒有一次靠唱歌掙錢,我每次演出能得到100塊錢,而我每次都要買300塊錢的酒,我賺到的錢是我把自己灌醉的錢的三分之一……我一直心懷希望,雖然我被毀滅了無數次,可我一直心懷希望……我有一個妹妹,我們家最小的妹妹,她很看不起我,她說:「我上六年級的時候你就在唱這些歌,現在我都生孩子了,都三十多歲了,你還在唱這些歌,你丟不丟人?」是啊!我為什麼沒有自己的歌呢?因為我停留在了那個年代,我停在了那個轟轟烈烈、充滿希望的八十年代,我不願意向前走,因為向前走會丟掉很多東西,而那些東西是我喜歡的,是我骨子裡喜歡的。我已經唱不動了,而我不知道我如果不把自己灌醉不流眼淚還能不能唱歌……我操音樂家,我操藝術家,我操搖滾樂,你們來這裡不是看我演出的,我希望你們能把自己灌醉……』臺下,即使對他的人生沒有任何了解的人,也在默默流淚。萬曉利(民謠藝人)說:聽了老大的這些話,今天晚上就值了。一位歌迷深情地寫道:這個夜晚屬於他,屬於那個在時間的洪流中被毀滅過無數次卻仍心懷希望的趙已然。
  
  酒神精神
  
  趙老大的半生是煙酒的半生,尤其是酒。但這幾年他已經在控制飲酒,他喝得更多是茶,為自己特制的茶,裡面是枸杞、棗、沙棗、芝麻、菊花等等,這是回民的茶,是他小時侯見到他奶奶經常喝的茶。
  趙老大兩三年前就發誓不喝酒了,還是並不能完全戒掉。他怕自己的身體完全被煙酒淘空,但往往抵擋不住酒的誘惑。『我其實還能喝,再喝也行,不過就是會活得不長唄』,他說他早就該完全不喝了,『特別危險』。現在每逢演出,他仍舊會喝酒,喝醉纔唱歌。『非要鬧醉了唱,醉了就唱不動了』。但以前的時候不是這樣,『原來喝醉了唱一夜。一把吉他,一群人在跳舞。現在喝醉了就唱不動了』。
  說到酒,趙老大說他自己一直是那樣的人。90年代初他在夜總會演出時,演著演著就抱著二鍋頭趴在軍鼓上睡著了,『別人一腳把我踹醒,倒在地上』。
   趙老大喝得厲害時,往往別人都散了,只剩了他這個酒鬼,服務員或陪著他的人把他扶到出租車上。那時候很多人去『河』酒吧都是沖著趙老大來的,他們午夜纔到,正式的演出結束了,部分看演出的人也走了,老大已經喝得醉醉的,大家喊著讓他唱歌,他就閉著眼睛給大家唱。
  另一個常呼酒買醉的地方則是『兩個好朋友』酒吧。12點後,老大會和樂手朋友上臺,一般都喝醉了,他幾乎閉著眼睛打鼓——舞臺上燈光刺眼,也看不清楚下面的情況,打了半天,睜眼使勁一看下面已經沒人了,都走了。『我打得出神入化,根本什麼都不管』。
  『我覺得那時候出來的音樂纔是真正的音樂,全是本能嘛!不加理性,不加雕琢,沒時間把理性的東西強加到音樂中』。這是趙老大一直奉行的理念:純粹無理性的音樂。
  有人問趙老大不醉能演出嗎,老大說,肯定能。但『在學院派看來,不醉的時候可能更符合他們的要求,更像個音樂家。在我,比如說打鼓——我是少見的天纔的鼓手,我不憑技術打,我不要命啊!』。『本能』是趙老大的關鍵詞。他認為靠本能出來的東西纔是真正的藝術。『我作為鼓手,同一個東西處理的方式和別人不一樣,一般來說,其他鼓手處理的80%到90%都一樣,就那麼個套路,打得順就完了。一般是這樣,我不是』。
   『我無所謂啊。我們知道什麼天堂地獄啊。』這是在問起趙老大的創作態度時他說的,這更應該是他的人生態度,像蒙田那句著名的:我知道什麼?!
  前幾年,趙老大的手機屏幕顯示的是他自己設置的四個字:卡通世界。『我的生命和經歷太滑稽了太卡通了,不知道為什麼。越是這樣,我越覺得冥冥中有個東西在操控我——太多東西是反的,我不是他們傳說中的那個人,或許傳說中的某些事我都做過,但我不是他們所想象的那個人。這一切都是無心插柳都不是我想要的』。趙老大的悲憤或許可以用一句歌詞來形容:『我的生活和希望總是相違背』,他和他的希望,總是永隔一江水。
  
  永遠的尼采
  
  『尼采救了我』是趙老大講出的最鏗鏘有力的一句話。
  趙老大不是在刻意奉行酒神精神,甚至他知道尼采和酒神精神的時間,是在他不能奉行酒神精神之後。『43歲纔知道尼采,知道音樂的酒神實踐活動』。老大平時不怎麼看書,早年上大學的時候,他也看過一些哲學,黑格爾、康德等傳統意義上的哲學大家。『但我一本沒看懂。還有《美學概論》之類的,我喜歡那種東西,但我全部看不懂。長時間我潛意識裡有個概念:我看不懂哲學書』。
  直到2003年,趙老啊纔接觸到尼采。不過前一年,他就拿到這本書了,但當時他在讀聖經——他雖不看書,但『手裡得老假裝有本書,睡前看看,哪怕只兩分鍾』。好友宋雨喆(原木推瓜主唱)給了他兩本書,一本是房龍的《寬容》一本是《尼采選集》,沒怎麼讀。後來房龍那本書找不著了,結果包裡剩了兩本,一本尼采一本聖經,『那時候我也不知道尼采是反基督教的。特別可笑。』後來還是謝天笑的老婆偶然看到了,告訴了趙老大,但趙老大依然沒打開尼采看。
  不知道哪一天,老大看了那本選集。看了一段,靠,還是看不懂,他覺得比數學還麻煩。又過了一段時間,他偶爾翻開了那本書,看到了一句話,當時他一驚:這不就是我嘛!這下他高興壞了,也開始順暢地看了下來。但也只有周國平翻譯的兩節他能看懂,別的譯者翻譯的只能懂一少半。『翻譯的人沒吃透原著,他和所翻譯的人不在一個水平線上,他根本沒懂那個人,他只懂文字,意沒通只是字通了,怎麼能讓人看懂啊』。
  對趙老大影響最大的就是尼采了。他在尼采身上看到自己,在尼采身上得到自己半生的確證:『原來我是對的,我沒錯』。比如,趙老大討厭科技,『科技就是個謊言』,尼采也反科技;比如他看不起整個西方文化,尼采也曾說西方人應該把中國人請來,然後學習東方的思維方式;比如尼采也是無為的……『這些和我都是一樣的』。
  『我之所以看,是因為我絕望,對命運絕望。也許別人看到的都是好的,我也看到好的,但我看到太多壞的我也經歷了太多壞的。我也著急,怎麼辦』。 趙老大曾說自己從沒漂亮過,從沒自由過一次。他解釋說,從終極意義上說,沒有自由這一說,所謂完美都是理想狀態,所以說科學是個謊言呢!即使在看聖經的那段時間,『我心靈非常黑暗,覺得自己身上肯定出了大錯,要不自己不該是這樣。我他媽一身本事,怎麼連口飯都沒?別人一來就可以花20萬做CD,可2萬塊,我借了5年沒借到。我不明白自己哪裡錯了。我非常黑暗,真的感覺我從沒漂亮過一次……』只有在音樂中在醉酒中,在那個裡面,他確定他是自由的,自由得像個國王。
趙老大說自己
他說,『在深夜裡,在不要錢的燦爛陽光下,在只有神或鬼纔能看得見的微笑或悲痛中,我想起了那些曾經會唱的歌』。從超級鼓手到超級歌手,他已度過了慷慨悲歌的半生,這半生,也是中國地下音樂慷慨悲歌的一個側影。
  
  了解他,就是了解煙和酒、反對和熱愛、直覺和藝術、酒神和尼采、悲觀和垮掉的過程。他的世界觀價值觀藝術觀等一切觀,都在這裡面了。比如他說藝術,最高級的就是非理性的,創作就應該是這樣:『我們20年來不學無術,但我們很驕傲,我們沒有經過學院派的、科學的訓練方法,我們不認為我們是什麼音樂家,從傳統的古典意義上說我們確實不是音樂家。學院派不承認我們,但我們看不起他們,原因是他們沒有創造性,他們學術的、理性的東西太多了,他們學的東西已經積累了幾百年了,他們腦裡都是別人的東西,而且他們在不自由的體制裡,在class裡,在一堆書裡。我們是在生活中在酒中在愛情中』……他的話如滔滔之流,但哪怕聽到一句,就幾乎能了解他的半生。
  
  我原來可以說得清的,三四年前我腦子裡有個形象:我應該是那個人。這幾年我徹底不知道了。我很多大的迷失是從現在開始的:我突然覺得我無法判斷太多事情的對錯,也突然覺得沒有對錯不是好事。……合理不合理的,美好的丑惡的什麼都不新鮮。但好多年前問我要的是什麼,我可以毫不猶豫地回答,現在經過這十一年,我身邊所有人都成了明星,只有我一如既往。我要的生活是什麼樣的呢,我真不知道。
  兩年前這麼問我,我至少可以搪塞一下,我為自由。後來我再假裝一下,我為搖滾樂,不錯,我信這個,尊重這個。但現在問我,這兩個都不是了。我也想不起變化的原因來,沒有原因,我現在在這個「地下」,徘徊這麼久,過這種毫無意義的生活這麼久,我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。都不是我要的。
    
  
  前傳:趙老大的90年代
  
  
  90年代,趙老大說,搖滾生涯開始了。
  1989年6月初,趙老大來了北京。後來交通中斷,他就在北京呆了下來。開始時和弟弟在一起——那時候,趙牧羊和常寬等人組建了『寶貝兄弟』樂隊,他們排練,趙老大就看著聽著。漸漸地,他不知不覺就和他們一塊玩了。兩個月後車通了,老大也不想走了,趙牧羊說:『別走了搞搖滾吧,特別好玩』。10月份,趙老大已經做出了決定:打鼓。『不是因為喜歡鼓,樂器我都喜歡。當時我26歲了,我知道如果不是小時候就開始學的話,想達到一個高度特別難。鼓呢,我拿上就會打,我想趕上別人的水平牽扯到的東西少』。沒幾天,趙老大就組了個樂隊叫『紅色部隊』,吉他主唱是陳勁,趙老大打鼓。後來滾石廠牌魔岩來挑樂隊出拼盤,《中國火Ⅰ》收錄了他們的作品《累》,『太陽在天上放著光輝,我的眼前一片漆黑』,但這首歌因為某種原因流傳不廣。
  紅色部隊沒幾年就解散了,因為整個樂隊都沒錢。為此,趙老大1991年曾在深圳逗留,走穴掙錢,錢沒掙到什麼,可是趙老大說,他已經學會了揮霍。那一年,他天天喝醉,滿街找人打架,或者偷自行車。『因為痛苦。我到那是為了掙錢,但那裡的環境對我來說太不合適了,沒有精神生活,沒什麼朋友,就是喝酒』。一年後他回北京,給每人都買了禮物,沒多久又沒錢了。
  當時有個『紅色部隊』的前樂手在閩南,他給老大打電話說,那個地方太可笑了,一天能掙一千。老大不信。他說:『你來把,帶幾個人,路費我出,如果來了不喜歡這裡就當玩一趟』。
   『這個地方太瘋狂了,我去的不是最好的場子,但樂隊每天每人能掙七八百。要是哪天掙了三五百,他們就生氣,說今天不好』,老大就留下了。那一年,更是他極盡揮霍之能事的一年:掙了一百多萬,中間給母親寄過一萬,一年後回北京時身上剩幾萬,其餘的在那裡全部花光了。
  『老大』的稱呼也是從閩南開始的。『在閩南弄壞了』,老大這麼形容:他喜歡朋友,喜歡江湖義氣,加上他在閩南『混』得特別好,那幾年,全國各地包括上海、安徽、淮南、淮北、四川、內蒙等等,絡繹不絕一茬接一茬到那裡淘金的樂手們都去『投靠』趙老大。他們去了,老大就幫他們湊樂隊,湊歌手,湊齊了帶他們去找老板,老板看上了就開始駐場唱歌。這樣,老大的名聲出去了,全國各地更多的的人開始投奔他。有些樂手在那等機會一等等幾個月,都靠趙老大養著。
  所以老大在當地名聲特別響亮。石獅鎮四條街,一條街一個大哥,四個大哥負責街中所有的事情。四個大哥被稱為四大天王,他們後來都是趙老大的朋友。而趙老大在那裡,整個一條街,所有的飯館、水果攤都不收他的錢。那裡尚武,巴掌大的一個鎮子有三百個武館,秩序特別亂,天天可以看到打架,槍刀都有。那裡從來沒見過警察,因為沒人敢穿警服,但經常看見便衣和當地的幫派打起來,打急了警察就放空槍。但老大和他帶去的人從沒出過事。
  1990年代初,全國掀起了考試風:各地的歌手樂手需要通過考試纔能上崗在酒吧唱歌。趙老大在閩南也趕上了。當地四條街大概三百個樂隊,上千個歌手(一般一個樂隊四五個樂手,帶十幾個歌手),幾千人在一個禮堂一連考了幾天。而趙老大考試的那場,直接把考試變成了表演:本來禮堂裡只有前面一排文化局的人,考著考著,發現禮堂人越來越多,直到擠滿,窗戶外也站滿了人。一首歌結束,掌聲震天。演完了,文化局局長走到臺上,跟趙老大握手,像領獎臺上的冠軍一樣,他把趙老大的手舉起來,說:感謝你給我們石獅鎮帶來了文化!回憶起來,趙老大說:『可笑死了!』
  趙老大應該是最早開始走穴的那批樂手之一。後來他那時候在舞臺上說的話都被人記住了,現在夜總會裡唱歌的人都還在用當時他的那翻話。『我說我是來自陝北的農民。後來那幫人都說自己是農民,哈哈』。
  一年後,老大回了北京。『為什麼回?我該回來了,我呆夠了!』
  1993年回北京,1994年在老家,1995年在杭州,1996年在廣州,1997年,經過煙酒交加的洗禮,他回了北京,又開始了分文不名的日子。
  整個90年代,趙老大的理想是做一個鼓手——『我原來最看不起唱歌的,因為我從小就唱啊,那個東西對我來說就跟說話一樣,沒有障礙。所以我覺得沒有技術含量,瞧不起。我一直以樂手要求自己』。那時,有個朋友開商場賣電器,趙老大在他那呆了幾個月,當看門的。他天天打電話問朋友哪有搖滾演出,天天去看,但是以一種局外人的身份。看了一個月,他沒看到一個好鼓手。他就跟朋友說我要搬走,繼續做樂手做音樂。1998年春天,他搬去了偏遠的清河,在那裡,他有了唱歌的沖動。
  『那地方沒人,安靜,一點點錢就夠我活了』,他湊了套鼓就開始練,每天都打。有一天,他躺在床上,不知道怎麼回事,突然想起來80年代蘇芮的一首老歌《跟著感覺走》。80年代他聽到這首歌的時候,覺得實在難聽。『還挺納悶的,蘇芮那麼好的歌手怎麼唱了這麼一首爛歌』。但事隔多年後,他想起這首歌,跟當初的感覺不一樣了。『我在心裡默念了一遍歌詞,然後就笑了。我覺得這首歌太好了,多單純多積極啊』。不過當時老大手裡沒有吉他,可是鄰居家的小女孩牆上掛著吉他。老大借來她的吉他,唱了一遍,覺得特別興奮,那時候是半夜,他背著這把吉他走了一個小時的路,打到了車——清河太偏了,直接奔一朋友家,把這歌唱給他聽,這個朋友也興奮壞了。後來他還唱給房東和周圍的孩子們,『他們聽得都特別高興』。
  從《跟著感覺走》開始,趙老大翻唱了一批80年代的老歌。『開始主要是在家唱給朋友聽,沒搞過什麼正式的演出,有人問我為什麼唱那些老歌呢,我說那些歌好啊。歌詞和旋律都好,我自己也沒什麼作品,也沒打算去寫多少作品』。而趙老大的翻唱方式,與其說是翻唱,不如說是再創作。
  唱歌和創作,在趙老大看來是兩回事,他確實沒有什麼野心去創作。『用歌表達想法,是近幾年想到的。沒寫,是因為沒那麼要求過自己,比如花幾個晚上去琢磨一句歌詞什麼的』。趙老大覺得在他身上,音樂的本質體現得更純粹一些,更多一些。『我覺得音樂就是音樂,和文字沒關系,文字就是文字,我一直沒拿自己當詩人要求』。
下面是貼吧裡一位網友整理的趙已然歌曲視頻和采訪視頻。
趙已然《歌已傾魂》現場音樂會
(1)
http://www.tudou.com/programs/view/lonT9oy9iGo/
(2)
http://www.tudou.com/programs/view/D7G3dM5j_G0/
曲目:
1《寂寞難耐》
2《我是不是你最疼愛的人》
3《流浪漢》
情緒到了就唱不出來了。歌唱的人在流淚,臺下的朋友在笑。大家當然不是惡意的,但這就是現狀。
注:其中喊道過來幫忙的吳寧越是布衣樂隊的主唱。我會陸續增加朋友們的視頻。
部分摘錄:
喜歡我的人也大概是我這個年代的人吧,相對大一點的成熟一點的人,但是我沒想到19歲的孩子也會喜歡我......但是這麼小的孩子也能喜歡我的歌,我這樣的狀態,我感覺很有希望,能看到這些東西我很高興。
注:希望指的是中國搖滾樂,地下音樂,原創音樂,民間音樂,獨立音樂能蓬勃發展的希望。目前的中國音樂市場有音樂人和音樂商人兩種人。
希望音樂人轉變成音樂人加成功商人。
不希望商人來做音樂人,不希望工廠的老板們過來包裝音樂當商品去買。
有些人把音色,節奏,旋律走向,和聲,強弱,速度等等音樂元素當成商品看待,如果怎樣就是受眾最廣的,市場最歡迎的。從不以真摯,情感來衡量藝術品的價值。這是最有效率的商業思維,也是最聽眾,最市場最大的侮辱和破壞。
08年midi采訪實錄:
http://www.tudou.com/programs/view/MS2fA2-rAo0/
趙已然-隔壁酒吧專場
http://v.youku.com/v_show/id_XOTE0MTkxNTI=.html
後半場演出氣氛達到高潮。國內難得一見的精彩酒吧彈唱實錄。臺上臺下共鳴的美好回憶。
08年midi采訪實錄:
http://www.tudou.com/programs/view/MS2fA2-rAo0/
部分摘錄:
趙:喜歡我的人也大概是我這個年代的人吧,相對大一點的成熟一點的人,但是我沒想到19歲的孩子也會喜歡我......但是這麼小的孩子也能喜歡我的歌,我這樣的狀態,我感覺很有希望,能看到這些東西我很高興。
注:我理解希望指的是中國搖滾樂,地下音樂,原創音樂,民間音樂,獨立音樂能蓬勃發展的希望。目前的中國音樂市場有音樂人和音樂商人兩種人。
希望音樂人轉變成音樂人加成功商人。
不希望商人來做音樂人,不希望工廠的老板們過來包裝音樂當商品去買。
有些人把音色,節奏,旋律走向,和聲,強弱,速度等等音樂元素當成商品看待,如果怎樣就是受眾最廣的,市場最歡迎的。從不以真摯,情感來衡量藝術品的價值。這是最有效率的商業思維,也是最聽眾,最市場最大的侮辱和破壞。
紀念野孩子樂隊的小索
http://v.youku.com/v_show/id_XNTk2MjY3NzY=.html
冬子新專輯《十方》首發演唱會 9 - 嘉賓趙已然
http://www.tudou.com/programs/view/AbDVChPCGN4/
主持人是中國老牌搖滾樂隊舌頭樂隊的主唱,吳吞。
趙老大-跟著感覺走
http://www.tudou.com/programs/view/WqLxGzW3bE0/?resourceId=0_06_02_99
趙已然


音乐人对赵已然的评价高度一致,普遍认为他是中国民谣和摇滚领域极具传奇色彩的歌手,其演唱风格独特、情感真挚,在翻唱和原创方面均达到了华语歌手难以企及的境界‌。以下从多个维度梳理音乐界对他的具体评价:

演唱风格与技艺
嗓音与情感表达:赵已然的嗓音被形容为“粗糙的、老树皮一样的嘶吼”,带有浓烈的布鲁斯和西北民歌风格,其断句方式独特(因鼓手背景),能将个人生命体验融入歌曲,使翻唱作品焕发新生。音乐人张玮玮称其演唱“摄人心魂”,小河甚至表示若当制作人,首选合作对象便是赵已然。

技藝与纯粹性‌:他的吉他演奏“民间、随意而又精湛”,强调音乐的真实性,拒绝商业化妥协。业内人士评价其翻唱“一首红一首”,且“没有任何华语歌手能达到他的境界”。

音乐影响与地位
‌民谣精神的代表‌:赵被视作“民谣中的民谣”,其作品凝聚了底层生活的悲欢,成为一代人心中民谣的根脉。他坚持“不写垃圾、不唱垃圾”的原则,在商业化浪潮中保持艺术纯粹性。

時代象征与文化意义‌:音乐人认为他的音乐承载了1980年代的社会记忆,将个人青春与集体命运交织,形成“无可挽回的旧梦”。其倔强、孤独的形象被视为摇滚乐文化符号,影响后辈音乐人坚守自我。

个人品质与生活态度
藝術术家的尊严:赵已然一生清贫,拒绝亲友接济,坚持“不为挣钱玷污音乐”。音乐人赞赏他“穷但是骄傲,有贵族气派”,即使潦倒也捍卫创作尊严。

生命力的投射:他的演唱被描述为“把心里所有的善意、爱、失落‘啪’就丢在你跟前”,音乐人张晓舟指出其作品并非反叛,而是以真实生命体验连接听众的脆弱与共鸣。




藝術=生命——叩謝天下歌迷

久違了,我的歌迷,我的朋友們。
今天,是我不得不搏命而為的艱難選擇……

很久以前,我無數次痛苦地審問自己:我這樣值嗎?我顛沛一生,幾乎拋卻所有,只為尋覓、求學、守候的這個東西值嗎?
多年後的某一天,我莊嚴的告訴自己:值!因為我得到了一個符號:藝術=真理。
然而,這等號於我如同災難。
因為今天的世界正令我遭受更加嚴酷的拷打:人世間,真理究竟有嗎?自由究竟真的存在嗎?人類社會的最高理想真善美果真曾經實現過嗎?上帝郭振輝拯救那些羔羊嗎?真理果真是傳說的那個樣子嗎?……我不知道。

倘使今天今天再有人問我:值嗎?我要說:不值,因為它不值錢,而今天,正是錢,它要要我的命。
——有人會買一切,買公主墳的烏鴉,買事發之木,冬窗之麻,但不會買“真理”……

那麼,好吧。今天,就讓我為錢唱一場吧。

如果說,先前,我曾經為夢想、愛情、聲名、傳說而唱歌的話,那麼今天,為錢。

而今天,我也只能唱給我的歌迷,我的粉絲,我的朋友們,唱歌那些只凴籍音樂就認識我、明白我的朋友,唱給那些像我一樣的傻逼。

若不認識我的朋友,衝著故事或傳說而來的話,那麼,不要來了,不必買票了,因為今天,沒有傳說,沒有故事;你說的那個人,早已隨裝滿黃金的船一同沉沒,早已不存在了。

那麼,這是我的告別嗎?NO,這不是我的告別,這絕不是我要的告別,就像我的生活,這也絕不是我要的生活。……
2014年七月,我病難新疆,危及性命,江湖告急,在短短幾個星期之間,我收到了來自我的歌迷、朋友以及多年來與我曾並肩戰鬥在地下的同仁們的善款46萬餘元。
四年多來,這件事像座山壓在我心頭,我常常跟父母及親友嚷嚷道,我得給他們一個交待,我得給人家一個說法。然而,我能怎樣交待?怎樣“說法”?
……
那麼今天,帶著感恩,帶著一個等號,帶著多年未見的歲月和敬畏。讓我出來跟你們磕個頭,唱幾首歌,道一聲歇歇吧。

需要告之的是,我這樣唱歌的機會不多了。若上蒼垂憐、我佛慈悲,或許未來某一天,我會有一個像樣的對得起自己也對得起歌迷的告別:一個不賣門票的大Party。一場有鼓有號、有唱有跳、有哭有笑、有喊有叫的狂歡……
若未果,那麼,這也就是我的告別了。
最後,叩謝天下歌迷!

2018年6月6日22:22北京通州

zkj888 发表于 2026-1-31 12:08:25

谢谢楼主的发布,喜欢这些老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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